第136章 民國之大導演(4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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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棋一天滴水未進,因為多日頂着太陽東奔西跑,他現在膚色黝黑,嘴唇上一層毛糙的白色死皮支楞着,以往合身的長衫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,足可以再裝得下一個人。不過半年,他就瘦成了這幅樣子。
現在他要是站在謝聽瀾面前,他一定認不出他了。
李棋注視着街對面富麗堂皇的大宅,目光冰冷中是隐藏不住的仇恨,甚至生出了想要狂笑的沖動。
大宅門口是全副武裝的保镖和打手,他們的舉着槍,警惕的打量着路人。
……如今還有多少路人?
李棋知道,大宅裏現在正在舉行一場宴會。主人邀請了這座城市有頭有臉的紳士小姐,來慶祝自己的六十六歲生日,還邀請了一些窯姐兒頭牌來助興。此時市長大概正摟着哪個美人耳鬓厮磨。
在宴會上,有法國的葡萄酒,有日本的牛肉,有西班牙的火腿,有小姐們膩到不行的燒雞鹵肉紅燒肉。宴會過後,吃不完的那山珍海味會被倒進泔水桶裏。
真是多虧了現在糧食值錢,主人才能天降橫財,所以才更要大肆慶祝今年的生日。
而就在城外,無數饑寒交迫流民被鐵面無私的城門官驅趕,禁止他們靠近這個歌舞升平的城市。
哪怕在災情最嚴重的陝隴二省,在餓殍遍野的農村包圍之下,不夜城照樣夜夜笙歌,衣冠楚楚的紳士和小姐們在武警和軍隊的簇擁下,欣喜的看着糧倉裏堆積如山的糧食——這些現在都是軟黃金!
一股氣在李棋肚子裏橫沖直撞,卻一直找不到出口。他閉着嘴,咬着牙,多想沖出城,質問那些倒在路邊等死的農民。
為什麽?
究竟是為什麽?
你們為什麽還不造反呢?
你們為什麽不團結起來組建成軍隊攻打這裏?
他們搶走了你們的妻女、積蓄、糧食和土地,他們搶走了你們的一切還不滿足,現在要把你們的命也奪走了。
你們為什麽不殺了他們?
只要殺了那些人,你們就能活下去了!
去他媽的資本家!去他媽的封建大地主!去他媽的貪官污吏!去他媽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!他們都該死!
……
李棋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進了報社,他的腳步是那樣虛軟無力,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。
記者部裏現在喧鬧嘈雜,同事們不知道都在說些什麽。見到疲憊而歸的李棋,立刻有人驚喜道:“李棋,你終于回來了!我們等你好久了!”
李棋有點遲鈍的擡頭,有氣無力的問道:“什麽事?”
同事迫不及待說道:“謝聽瀾向我們報社發布了求救信,請我們一同為旱災籌糧。”
李棋一怔,還沒反應過來,就又聽另一個同事迫不及待叫道:“是全國通電,謝聽瀾花了大價錢向全國的各大報社發布了求助信,請求我們協同呼籲富戶捐贈善款!”
李棋眨了眨眼睛,兩道熱淚蜿蜒而下。
謝聽瀾雖然也是權貴子弟,但是他和他們不一樣。
真好,他和他們不一樣。
他捂着臉,慢慢蹲了下來,“哞哞”的哭了起來,哭聲喑啞蒼涼,鐵骨铮铮的八尺男兒此時蜷縮成小小一團,衣服下骨頭凸出,觸目驚心。
同事們驚慌失措:“怎麽了?”
“你怎麽突然哭了!”
“……沒用的。”男人哭聲時斷時續,聲音飄忽茫然,就好像随時可以熄滅的燭火,“我、我們的糧食……不可能運到災區……西北的軍閥們會扣下車皮……明目張膽私吞赈災糧……而東部……國民黨将領們也不許車皮西去……因為他們不想便宜了敵對軍閥……北京和天津的糧食都運不過去……那些人連本省的父老鄉親都不肯救……河南怎麽可能會有糧運過去……”
“運的過去!”有記者叫道:“謝聽瀾的糧食都運過去了!”
李棋一直在和謝聽瀾通信,所以他知道這糧食是怎麽運過去的。
他哆嗦着開口,泣不成聲道:“謝聽瀾花了五十萬……才上下打點好……喂飽了他們……才可以運進去十萬石糧食……”
男人涕淚交加滑坐外地上,絕望的俯首,濕漉漉的臉頰貼着冰冷的地面,那股盤旋在他五髒六腑的氣越來越激烈,似乎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了。
五十萬大洋。
記者們沒想到會從李棋嘴裏聽到這個數字。這筆錢如果換成糧食可以救多少人?
多麽荒謬可笑啊。
有糧不能捐。
想要救人,就要先填滿了那些人的錢袋子,只有錢才能讓他們大發慈悲。
是這樣的軍隊在鎮守華夏。
是這樣的軍隊在瓜分華夏。
是這樣的軍隊讓華夏不得太平。
幾千萬災民流離失所,數以萬計的災民正在死去,可是他們的軍隊們還在忙着內鬥,忙着摟銀子,忙着政治派系鬥争。
內鬥高手名至實歸。
“……總之,我們現在報紙上發表求糧新聞吧,起碼要讓人知道現在的陝西的災情。其他的……以後再說吧。”說話的記者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,勉強讓自己打起精神,樂觀的給死氣沉沉的同事們打氣,“謝聽瀾一定會有辦法的……別忘了,他姓謝!”
“是啊,他是謝家子,手段通天,一定會有穩定安全的運糧渠道的!”
“沒錯,他之前已經打點了那麽多錢,說不定以後就不用再付錢了!”
他們七嘴八舌,絞盡腦汁想要為災區找到一絲生機。
而被他們寄予全部希望的謝聽瀾,此時正在開會。
會議的主辦方是中國國際赈災委員會,到會的人除了中國人,還有七八個外國人。
這些外國人有的是共産主義者,有的是無國界醫生,還有虔誠的傳教士。
這次北方八省旱災,他們積極在國外籌錢籌糧,一時間無數海外華人華僑慷慨解囊,赈災委員會籌集到的大部分赈災糧都來源于海外。
可以說,現在赈災委員會不缺糧食,他們只是無法把糧食運進災區,無法讓災區人民吃上赈災糧。
這次開會的目的就是讨論怎麽把糧食運進災區,委員會邀請了樂景,就是想從他那裏尋求成功的經驗。
而樂景也原原本本把自己的成功經驗告訴了這些人。只是這個辦法很難多次複制。
“拿錢砸。”他平靜的說:“我喂飽了他們,所以才成功把糧食運了進去。”
這個回答……不怎麽讓他們意外。
會長立刻問樂景:“你花的錢是只能運進去一次,還是規定時間內都可以運糧?”
樂景說:“我有三個月時間,這三個月時間我的車皮不會被攔截。”
會長眼神立刻精光大作,他狂喜的看着樂景,當機立斷道:“我們會盡快把糧食交給你。”
樂景點點頭,又道:“現在的糧食還不夠。而且運過去的糧食多了,對方很有可能反悔。到時候我的銀子未必好使。”
會長一窒,随即苦笑出聲。
他知道謝聽瀾說的很真實。那些人利欲熏心,全無風骨和堅守,利字當頭他們出爾反爾已是家常便飯,指望他們信守承諾,不如期待豬會數數。
他望着氣定神閑不慌不忙的年輕人,本已經絕望的心中再次燃燒起希望的火苗。
“你有辦法?”
樂景的目光停留在那幾個外國人身上,輕輕說出了兩個字,“教會。”
會長何等聰明,轉瞬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,然後更想苦笑了。
西北那邊的人敢劫國內的善款,他們卻未必敢動外國人的糧食。
讓教會押着糧食去災區,雖然可能會被敲詐勒索,但是起碼大部分糧食可以安安穩穩送到災民的肚子裏。
一名金發碧眼的美國人卻搖搖頭,他的胸口挂着十字架,顯然也是一名傳教士。
他直言不諱道:“教會的面子也沒那麽好使。”
“那就讓你們國家的大使插手!”樂景說:“這裏有幾千萬百姓等着上帝的福音,我不相信你們的教會忍心放棄這絕好的傳教事業。只要他們想做,他們自然可以讓大使去交涉。”
此時在中國的土地上,只有外國人才能救中國人。
雖然諷刺,但是起碼大多數災民們可以活下來。這就夠了。
至于什麽文化入侵,什麽洗腦,什麽殖民侵略,什麽民族自尊,這些只有活下來的人才能考慮。
只要活下來,才有希望。只要活下來,他們才有機會活成驕傲的中國人。
………
首先對樂景求救信給予響應的是距離北平最近的河北、天津兩省的報紙。
他們根據樂景信上記錄的陝西災情,改編成相應的新聞稿,刊登在了頭版頭條,懇請社會各界捐錢捐糧讓北方八省度過難關。
起初,這則新聞并沒有引發多少反響。
全國三天兩頭鬧災,人們早就對此麻木了。天災戰亂每天都在死人,現在不過是死的人多了一些罷了。
就在這時,一部反應陝西災情的電影悄悄登錄了電影院。電影有一個駭人聽聞的名字——《人肉的味道》。
——人肉是什麽味道?
——是豬肉的味道。
無形的風暴正在醞釀。于無聲靜默處,方可聽到雷鳴。
十一月初的時候,北平下了第一場雪。累累屍骨被蓋在皚皚白雪之下,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,冰清玉潔,多麽像現世安穩,盛世太平。
冬天到了,春天還遠嗎?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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